刑辩手记（6）传说中的山城
崔X霞和张X平结婚不久，张X平就被公安从武汉带到重庆，临走的时候公安说：“去一下就回来”。和很多时候一样，这个“一下子”已经过去数个月了。是的，事态比想象中严重，尽管张X平认为他只是在境外某公司充当软件开发技术人员，殊不知这个所谓的“公司”早已被重庆公安认定为“赌博公司集团”，且累计非法获利4亿余元。
崔X不知从哪里找到我，起初我只是作为一般的咨询，殊不知这个姑娘牵挂丈夫、无比着急，加上不知道从哪里产生的对我的信任，问我能否出面为其丈夫辩护。
要知道，我是杭州律师。这个委托，来得很突然。
杭州——武汉——重庆。就这样，我与这个传说中的山城产生了联系。
不用多说，第一要务就是准备首次会见。首次会见能第一时间了解案情和办案机关，能够为嫌疑人提供全面的法律咨询，是辩护得以顺利进行的重要前提。
买了下午7:40从杭州去重庆的机票，因为机场到看守所还有80多公里，因此原计划是到达目的地之后休息一晚，第二天早早起来赶路。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沿海城市的天气更是如此。原定晚上7:40航班迟迟不起飞，8点、9点、10点、11点，机场的乘客已经无法忍受，所有人都失去了耐心，一次又一次质问值班的乘务员怎么回事。就这样，一些人躺在椅子上、一些人不断逼问值班人员、一些人焦急走动......我不害怕多晚，我内心害怕的是飞不了。万幸的是，凌晨2：40，飞机起飞了。
到达重庆早已天亮，休息？不可能的，直接从机场打车去看守所。起初，我感叹第一次来到这里居然是以这种状态这种原因，随后，当车辆驶过这座城市的马路，我看到一座座房屋、桥梁和建筑物嵌入山体，偶尔还有雕刻的墙壁从眼前掠过，正当我准备陶醉于这种新鲜感时，我却被疲劳和困意打败，一路睡到了目的地。
会见还算顺利，但是从张X平的陈述和辩解来看，不利证据可能比较充分，作为层次分明的公司中的技术人员，张X平不可能直接染指赌博犯罪的具体事项，但是，如果司法机关以共犯思路指控，同时将其工资全部认定为非法所得，那么张X平的处境确实不容乐观。
谈及案情的时候张少平比较冷静，但说到妻子崔X霞的时候，他再也忍不住了，眼泪沾湿口罩，两眼充斥着对妻子的无尽歉意和思念。我告诉他，如果检察院提审，务必实事求是，并主动提出退赔请求。
会见结束后，为了节省当事人差旅费成本，且看看时间也不着急，又坐了一个多小时的班车去另一个区：是的，异地羁押，我得去找找承办人，顺带把委托材料提交了。
完成一切计划内工作，在机场的附近住了一晚，第二天一大早回杭，盘算着如何争取取保、如何提出辩护意见，要知道，这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啊，我怎可以辜负？
刑事拘留的第三个星期，我正式提出辩护意见。取保？公安说无法做主；报捕，检察院批准了。崔X霞告诉我，本案公安冻结的财产有一部分是张X平妈妈的，我提出解除冻结申请，自然也是石沉大海。
正当我郁闷的时候，崔X霞跟我说张X平在信中提到要翻供！
翻供？可是相关供述早已在公安中被多次固定，现在翻供如果没有合理原因，只会被认定为认罪态度不好。考虑到事态严重，当然也是为了向他解释为什么会逮捕，我决心再去一次这座山城。
这一次比第一次还赶。凌晨三点半的闹钟，把我从睡梦中拉回残酷的现实，骑共享单车去附近的机场大巴，坐着大巴去机场，到达重庆，又先坐大巴后打车去看守所，然后乘坐山城的轻轨穿梭在山城之中，美景缓和了我焦虑的内心和疲倦的身躯，随后一路狂奔，坐飞机回杭，洗澡睡觉，已是凌晨。20个小时，穿梭数千公里，也许是不错的经历吧。
果不其然，张X平被同监室洗脑，认为翻供就没事了，导致前来提审的检察官认为其认罪态度不好。我安慰他一定要心怀希望，不要辜负在外面为他牵挂的妻子，他答应我会好好照顾自己。事实上，他与妻子一直保持信件往来，两个人回到最原始的状态，用文字记录彼此的生活和情感，又让它穿越千山万里来到彼此的手中。是啊，没有爱，谁能忍受得了生活的苦难呢？
后面，这个案子的侦查期限不断延长，所谓“2+1+2+2+X”的侦查期限，本案用尽了前4个（多大的案子呢）。此时此刻，笔者在写这篇文章的时候，已经到了最后一个月。也许很快便要再去这座山城阅卷。这一次，一定要好好吃顿火锅。
律师职业，这条充满荆棘、迷茫、焦虑、虚伪、以及痛苦的路，支撑我的不是金钱与名望，是委托人对我的信任。在生命的长河当中，有人将自己最重要的东西交付给你，这是一件多么幸运而又令人感动的事啊，这种感动，它让人在炎炎夏日、汗流浃背之际，心中也可以有一丝清爽；在严寒冬日、北风萧萧之中，内心也充满温暖。谁也不愿辜负这种期望，只愿竭尽所能去战斗。
期待下一次的山城之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