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商运营被控合同诈骗罪，无罪辩护案例

【办案札记】

电商运营股东甲与出资股东乙合伙经营电商网店（名合伙实借款的合作形式），电商运营股东因资金不足，利用P成的假余额凭证骗得出资股东的借款，获得资金后款项用于合伙企业的经营，后经营亏损导致无法还款。出资股东控告电商运营股东涉嫌诈骗，公安机关以合同诈骗罪将甲刑事拘留。周律师接受委托后，多次会见甲了解清楚案情，后会同家属及财务人员搜集公司的经营状况、资金去向、遭受亏损原因等证据，并向公安机关、检察院提交了相关证据及详细的辩护意见。我们认为，甲虽有诈骗行为，但主观上不具有非法占有目的，取钱时具有还款履行能力及可能性，不能还款是因客观原因导致的，不构成合同诈骗罪。检察院采纳我们的意见，对甲作出不予批捕决定。

【辩护意见】

一、归纳本案的事实

（一）甲和乙合作经营抖音小时达实体门店

通过朋友认识。2024年5月，抖音官方宣布推出甲和乙合作在某省某市、某运营抖音小时达实体门店（线上直播网店，线下实体店），甲可向乙借资运营门店（如全国推广开，乙承诺可融资500万），门店的经营主体登记为乙方（即门店销售所得由平台付给乙），甲负责门店的全部运营，乙按销售额2%提成获利，门店的经营由甲自负盈亏。

（二）在2024年8月底借款14万、9月5日借款5万发工资

2024年8月底，由于抖音平台迟迟未对抖音小时达门店正式全线开通，甲需要发放员工工资，便向乙借款14万，于9月5日借款5万发放财务工资。

（三）在2024年9月10日至20日借款50万用于经营

2024年9月10日至20日，A公司的账户陆续收到乙的借款共30万，所得资金用于经营双方合作的小时达门店，资金主要用于发放工资、采购水果、支付门店租金等经营性支出。其中2024年9月11日转入B账号20万，双方是同意借款用于门店经营。

（四）2024年9月30日借款8万采购水果

2024年9月30日，乙称国庆去玩，国庆期间不方便打款，提前打了8万给甲，用于门店采购款。

（五）受”仅退款“政策等因素影响，门店遭受退款损失约100万

（六）经营车厘子遭受亏损达80多万

二、本案不符合司法解释规定的“具有非法占有目的”的情形

最高人民法院2001年《全国法院审理金融犯罪案件工作座谈会纪要》指出: “根据司法实践，对于行为人通过诈骗的方法非法获取资金， 造成数额较大资金不能归还，并具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可以认定为具有非法占有的目的: ( 1) 明知没有归还能力而大量骗取资金的; ( 2) 非法获取资金后逃跑的; ( 3) 肆意挥霍骗取资金的; ( 4) 使用骗取的资金进行违法犯罪活动的; ( 5) 抽逃、转移资金、 隐匿财产，以逃避返还资金的; ( 6) 隐匿、销毁账目，或者搞假破产、假倒闭，以逃避返还资金的; ( 7 ) 其他非法占有资金、拒不返还的行为。”

最高人民法院2011年《关于审理非法集资刑事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4条规定: “使用诈骗方法非法集资，具有下列情形之一的， 可以认定为‘以非法占有为目的’: ( 1 ) 集资后不用于生产经营活动或者用于生产经营活动与筹集资金规模明显不成比例，致使集资款不能返还的; ( 2) 肆意挥霍集资款，致使集资款不能返还的; ( 3) 携带集资款逃匿的;( 5) 抽逃、转移资金、隐匿财产，逃避返还资金的;( 4) 将集资款用于违法犯罪活动的; ( 6) 隐匿、销毁账目，或者搞假破产、假倒闭，逃避返还资金的; ( 7) 拒不交代资金去向，逃避返还资金的; ( 8) 其他可以认定非法占有目的的情形。”

本案中，甲是与乙合作经营抖音小时达门店，甲向乙借资运营抖音门店，是双方达成的协定。甲借得的款项均用于抖音门店的经营，没有挥霍、携款潜逃、转移资金，或将资金用于违法犯罪，拒不交代资金去向等行为，不属于上述规定的“具有非法占有目的”的情形。

三、存在欺诈行为，并不能直接认定“具有非法占有目的”

（一）存在欺骗行为，但有履约可能性，并在积极履约，未履约是因一定客观原因导致，一般不认定具有非法占有目的

《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王某某合同诈骗案 2023-16-1-167-004 / 刑事 / 合同诈骗罪 / 吉林省通化市中级人民法院 / 2018.08.16 / （2018）吉05刑抗1号 / 再审 / 入库日期：2024.02.22 / 修改日期：2024.02.24 裁判要旨 行为人是否具有非法占有目的是区分民事欺诈与合同诈骗的关键。对行为人的主观目的判断，需要综合全案情况进行推断，不能仅以行为人实施了某一行为而简单地推导出其具有非法占有的目的。应结合行为人的履约能力、履约行为、对取得财物的处置情况、合同未履行原因及事后态度等情况，加以综合评判。如果行为人在履行合同的过程中存在欺骗行为，但是其在签订合同时具有履约的现实可能性或者期待可能性，且积极创造条件履行合同，后续未履约有一定客观原因，事后又积极承担义务、采取补救措施，主动弥补对方损失，一般不认定具有非法占有的目的，不构成合同诈骗罪。

《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某证券营业部、滕某合同诈骗案 2023-16-1-167-001 / 刑事 / 合同诈骗罪 / 青海省高级人民法院 / 2009.10.27 / （2009）青刑再字第2号 / 再审 / 入库日期：2024.02.21 / 修改日期：2024.02.23 裁判要旨 合同诈骗罪保护的客体是财产权，而不是交易中的诚实信用，不能因为一方在交易中有违反诚实信用原则的行为，就认定为合同诈骗犯罪。本案中，滕某以融资为幌子，诱使某投资公司转入股票继而抛售的事实，单从客观方面的这一表现来看，似乎符合合同诈骗罪客观方面的特征。但综合全案分析，滕某作为某证券营业部的总经理，其采取欺诈手段，将某投资公司转来作为保证金的股票平仓，目的在于减少某证券营业部按照相关协议对某集团公司等三家公司所承担的债务责任，且股票平仓得款也全部归还了这三家公司，其主观上没有将该款项非法占为己有的目的。如果因此在某证券营业部与某投资公司之间发生争议或者纠纷，也属于民事法律关系调整的范围，原判按刑事犯罪处理错误。

（二）融资行为中有欺骗行为，款项挪作他用（如用于经营），并不必然具有非法占有目的

《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高某华等合同诈骗案 2023-03-1-167-005 / 刑事 / 合同诈骗罪 / 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 / 2016.01.20 / （2015）冀刑二终字第26号 / 二审 / 入库日期：2024.02.21 / 修改日期：2024.03.19 裁判要旨 融资行为是判断被告人履约意愿的重要方面，当被告人的融资行为的证据有限且真假未辨时，应当综合合同签订的背景、被告人为生产经营作出的努力、钱款的去向、用途等方面来判断被告人是否具有非法占有的目的，而不能简单地认为签订合同并收取对方的保证金后挪作他用时就一定具有非法占有目的，也不能从被告人客观上有欺骗行为而直接得出主观上具有非法占有目的的结论。对于民事活动中，虽有一定的欺骗行为，但不影响被害人通过民事途径进行救济的，不宜轻易认定构成合同诈骗罪。

四、本案即便有欺骗行为，但有履约可能性，且甲一直在积极履约，不能履约是因客观原因导致

本案中，甲在店铺资金运营紧张时，存在欺骗行为向乙借资，但其所借款项均投入到合作的门店，没有挪作他用。甲一直在积极经营双方合作的门店，并在逐步还款，最终不能还款确实是因仅退款政策、车厘子亏损等客观原因导致。

（一）正常的借款经营行为不属于诈骗

2024年8月底借款14万、9月5日借款5万以及2024年9月30日乙主动支付8万用于门店采购、发工资、2025年9月11日绯月公司转入B传媒公司的20万发工资，前述借款甲均有明确与乙讲明借款用途是用于门店经营。因乙与甲协商合作经营抖音小时达门店，甲负责组建团队运营门店，乙负责出资，上述借款均经乙同意，甲收取相应借款后，也均用于门店的经营，属于履行双方合伙经营协议的内容范围，不属于诈骗行为。

（二）批改余额凭证是为了借款经营

1.批图的目的在于借款经营，没有超出合伙经营的范围

关于批改余额凭证后所于2024年9月10日至20日借款20多万是否属于诈骗的问题，甲批改余额凭证的目的是从乙借钱经营双方合作的门店，这些没有超出双方合伙经营门店的意思表示，甲没有借钱不还的主观故意。

2.所借款项用于门店的经营

结合某省A贸易有限公司某招商银行帐户自2024年9月10日到2024年12月24日，资金去向用于支付工资、店面租金、货款、报销等，或转到蓝某某、A公司、B传媒公司等关联账号用于经营，关联经营帐户支出明细均显示工资、货款、劳务支出、员工报销、差旅费、店铺租金及水电费等。

（三）甲向乙打有欠条，一直有在逐步还款

1.甲在2024年国庆节后有和乙说明批图的事，并打下欠条

2024年10月初即国庆节后，甲向乙直言告之关于批图借款的事情，乙还表示甲没必要批图借款，如果甲向她明确表示借款用于支付工资、门店经营，她也会出借的，而且利息还少一点，并让甲打了数张借条确认借款。乙出借给甲的借款都是有利息的，月利息约2%-3%（乙所收取利息约10万元应抵扣借款本金）。

2.财务数据显示甲在逐步还款

2024年国庆节后，双方协商一致，用门店经营所得由乙扣下销售额的20%用于还款，其余80%款项返还给甲用于门店经营。至2025年1月初，尚欠乙金额约30-40万元（还没扣除乙已经收取的利息约10万及销售额按400万计提成约8万）。 2025年1月12-14日，因购买车厘子乙支付了约100万货款，消费者支付了约120万车厘子订单款（只计已发货订单），如果订单完成，甲则只欠乙10-20万，扣除利息、提成就基本上还清欠款。事与愿违，该批车厘子未来几天发生仅退款逾50万。

（四）甲在合伙经营期间具备合同履约能力

1.甲有其他合作项目及相应的经营收入

甲有其他合作项目及收入。从导出的个人账户可看出，他前期有其他资金流入，如某省C农业发展有限公司、刘某某、蓝某某、李某某、杨某某、廖某某、某省D贸易有限责任公司等；从对公账户也可看出，他除了来源于乙的转入资金以外，还有其他资金来源，如某市E农业有限公司等。

2.甲有货物仓储发货服务支持的供应链

甲与乙签订电商服务合作协议，甲方出技术，主要为其在抖音平台上开设抖音及时零售店铺并代为小时达直播运营业务；期间甲以某省A贸易有限公司与某省崇投国际供应链有限公司签订有服务合同，故存有实地仓库为线上平台提供场地、商品入库、装卸、上架、订单接受、商品打包、制单、快递发货等支持服务。

3.甲拥有具备电商经营实力的经营团队

甲在与乙合作之前，拥有十几年的电商运营经验、技术及相关资源。甲与乙签订电商服务合作协议期间，拥有正式员工20人，运营团队10人，兼职主播13人，总共为乙运营了20余家门店进行生鲜水果销售服务。其次，从财务每月的对账单（日对账单、尾款结算单）、运营订单明细、店铺后台导出的原始经营数据，均可证明甲在合作过程中有积极的履约行为。

4.甲有能力批发大量水果对门店进行运营

甲经营门店需要他自己先批发水果发给客户，销售所得均会进入乙控制的门店帐户中。有时一天发生的销售额就达数十万，大多由甲先完成进货并发货给客户，消费者的数十万款项都在乙的账上。可以这么理解，在某些时段，甲是不欠乙款，因为门店的货款都是在乙控制的账户上的，如果他扣下这些款项，甲就不再拖欠她的钱。

（五）受”仅退款“政策影响，门店遭受重大损失

1.“仅退款”政策造成门店损失约90-100万

从甲家属提供的抖音门店后台数据显示，抖音门店售后退款额约60多万，因无验证码以及退店的原因，仍有部分数据（约30-40万）未能获取。实际上，受“仅退款”政策的影响，全部门店售后退款额约90-100万（公安可联系甲方的运营某小姐，电话137***，登陆门店后台核实数据真实性）。仅2025年1月，门店经营车厘子遭“仅退款”政策影响亏损逾50万。整个行业，受“仅退款”政策的影响，在平台做车厘子都亏了几十万到几百万不等。平台的“仅退款”政策要求，如果客户说产品不好或延时送达等，平台就立即退钱给客户，受冷链配送举证难等问题，商家很难争辩，而且客户不需退回水果，特别是大额如车厘子的产品，一件损失逾100元。 这滋生了很多职业“羊毛党”伪造质量问题向商家批量退款。这一政策造成了很多商家的亏损退市。2025年2月后，国家市场监管总局介入电商平台规则整顿，抖音小时达门店于2025年4月下架“仅退款”政策。

2.DeepSeek关于“2024年9月-2025年2月抖音小时达门店受'仅退款'政策影响分析”的观点

（1）政策变化与执行强度

①仅退款政策延续与强化‌

• 2024年9月起，抖音延续“仅退款”机制，消费者可因商品质量问题、物流异常等原因直接申请退款，无需退货；

• 2024年“双11”期间，平台流量倾斜低价商品，导致商家被迫接受更高比例的仅退款申请，小时达生鲜类目退款率峰值达18%。

②商家权益保护缺失阶段‌

• 2024年9月至12月，平台处理纠纷时优先保障消费者权益，商家举证需48小时内完成，但因冷链物流特殊性（如温度数据缺失），中小商家申诉成功率不足30%。

（2）小时达门店的损失特征

①高频类目损失显著‌

• 生鲜、食品类商家受影响最大，因商品易腐特性导致“品质争议”频发，某水果连锁品牌单月因仅退款损失超25万元；

• 即时配送时效压力下，配送延迟引发的物流异常退款占比达42%（2025年1月数据）。

②运营成本叠加压力‌

• 冷链履约成本（包装、配送）与退款损失形成双重挤压，部分商家综合毛利率下降至5%以下；

• 恶意退款行为激增，有团伙通过伪造商品质量问题截图批量申请仅退款，单店月均损失超3万元。

（3）商家应对策略与矛盾

①供应链优化尝试‌

• 头部商家引入区块链溯源系统，实时上传商品温湿度数据以提升举证能力；

• 中小商家转向“预包装+短保商品”组合销售，降低生鲜类目占比。

②政策调整滞后性矛盾‌

• 2025年1月抖音推出九项扶持政策（如降低退货率考核权重），但算法优化尚未渗透至小时达细分场景，政策效果滞后；

• 部分商家因现金流断裂暂停服务，2025年1月小时达活跃商家数环比下降12%。

（4）行业影响与后续演进

2025年2月后，国家市场监管总局介入电商平台规则整顿，抖音等平台加速调整政策，但前期积累的商家信任危机已对小时达生态造成持续冲击。生鲜即时零售赛道竞争格局因此重塑，具备强供应链能力的大型商超逐步占据主导地位。

（六）受车厘子行情不好遭重大亏损

1.经营车厘子亏损80多万

甲在2024年12月至2025年1月经营车厘子，因价格持续下跌，叠加“仅退款”政策以及多重压力叠加的影响，仅此一项损失达80多万。甲运营多个乙的门店，从2024年9月至2025年12月均能盈利，并每月在归还乙的欠款，至2024年9月底时向乙借款约70-80万，而2025年1月初只欠乙30-40万（还没扣乙收取的利息及分红约20万）。2025年1月12日《H》门店当天销售车厘子100万以及其他门店有约20万，仅《H》门店该批车厘子遭受退货达408449元，而因商品腐烂变质只占6.4%，其他大多非质量问题退款，因退款订单多，次日门店被平台停业，因平台仅退款等相关政策叠加车厘子行情，造成甲重大损失。

2.DeepSeek搜索“2024年12月-2025年2月抖音小时达车厘子商家损失形势分析”得出的结论

（1）核心亏损表现

①价格倒挂与销售疲软‌

• 同期智利车厘子批发价从107元/公斤暴跌至28元/公斤，商家进货成本与终端售价严重倒挂，单箱（5斤装）亏损超60元；

• 春节前消费需求透支，2025年1月部分门店日销量同比下降40%，库存周转周期被迫延长至8天以上，腐损率高达15%。

②仅退款政策冲击‌

• 抖音小时达“仅退款”规则叠加车厘子品质争议，生鲜类目平均退款率达18%，其中因物流延迟导致的退款占比超40%；

• 恶意退款行为频发，商家单店月均退款损失超3万元，且申诉成功率不足30%（冷链数据取证困难）。

（2）多重压力叠加

①供应链失控‌

• 智利车厘子出口量同比增长50%，全球供应过剩导致国内批发商被迫降价清仓，中小商家采购价波动剧烈；

• 国际物流延误（如货轮故障）导致到货品质下降，商家被迫以3折价格抛售临近保质期商品。

②平台政策挤压‌

• 抖音小时达生鲜类目保证金高达2万元（普通类目5000元），叠加核销佣金上调至8%，资金占用压力陡增；

• 2024年12月推出的流量倾斜政策未有效覆盖车厘子品类，中小商家难以通过自然流量对冲亏损。

（3）行业应对与分化

①头部商家策略调整‌

• 引入区块链溯源系统实时监控温湿度，将品质争议退款率降低至7%以下；

• 转向“预售+社区团购”模式，通过预售锁价降低库存风险，例如某连锁品牌通过社群接龙消化70%库存。

②中小商家生存困境‌

• 约30%车厘子专营店因现金流断裂退出市场，部分转向低风险品类（如预包装零食）；

• 被迫参与价格战，5斤装车厘子售价一度跌破50元，毛利率降至-8%。

【证据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