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一位愁容满面的女士来到我办公室。她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叶律师，我是不是要坐牢了？我给我侄女找了个辅导的活儿，现在人家家长说我诈骗。” 我让她先坐下，慢慢说。原来，她侄女成绩很好，但刚上高二。她通过以前同事的关系，给一个初三学生找辅导老师。为了让对方放心，她谎称自己是孩子的母亲，并说辅导老师是“大学生”。实际上，辅导老师就是她那个成绩优秀的侄女。辅导了一段时间，孩子的英语和数学成绩确实有提高，从不及格拉到了及格线附近。但后来，家长不知怎么发现了真相，非常愤怒，指责她们学历造假、欺骗，要求退还全部辅导费——那笔钱有不到两万。家长还说，如果不退钱，就要让她们的孩子“没学上”，甚至威胁要报警。
“骗”了，但未必是“罪”
很多当事人一听到对方要报警，说自己“诈骗”，心里立刻就慌了。仿佛“欺骗”两个字一坐实，手铐和牢房就在眼前。这种恐惧，我很理解。但法律上的“罪”与道德上的“错”，界限往往比我们想象的要清晰。
这位大姑的行为，从合同的角度看，确实存在不实陈述。她虚构了身份和辅导老师的学历，这在民法上可能构成“欺诈”，导致合同存在瑕疵。如果对方家长去法院起诉，要求撤销合同、退还部分费用，是有可能得到支持的。这属于民事纠纷的范畴。
但是，刑事犯罪的门槛要高得多。刑法上的诈骗罪，核心在于“非法占有为目的”和“虚构事实、隐瞒真相”导致被害人“财产受损”。在这个案子里，有几个关键点需要厘清：
第一，服务提供了吗？提供了。侄女确实去给孩子辅导了，并且从结果看，孩子的成绩有可见的提升。这意味着对方获得了相应的对价服务，财产损失的本质是存疑的。
第二，钱款去哪了？据这位大姑说，钱都给了侄女，她自己没拿。虽然这笔钱的流转需要证据证实，但这至少说明，她们的主观目的更可能是为了获取劳动报酬，而非纯粹的空手套白狼、非法占有他人财物。
第三，最关键的一点：诈骗罪惩罚的是“骗钱”，而不是“骗人”。你说你是大学生，结果是个高中生，但如果这个高中生提供的辅导服务，客观上达到了提升成绩的效果（哪怕只是部分科目），这就很难被认定为刑法意义上的“诈骗行为”。这更像是一种服务质量的“夸大宣传”或“身份冒用”，其纠纷应当通过民事途径解决。
所以，我当时很明确地告诉这位大姑：别自己吓自己，你这事，通常不构成刑事犯罪。公安机关对这种纯粹因提供服务引发的、夹杂着夸大宣传的民事纠纷，一般不会作为诈骗刑事案件立案。听到这里，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说昨晚一整夜都没敢回家，越想越怕。但我也提醒她，法律上不构成犯罪，不代表这件事就结束了。它真正的代价，可能在别处。
真正的代价：丢掉的诚信与走偏的榜样
法律的红线没有触碰，但心里的那条线呢？我和这位大姑聊到最后，她自己也意识到了问题所在。她说：“我侄女是要考好大学的人，我这么一弄，不是给她做了个坏榜样吗？”
这句话点到了要害。我们常常只计算眼前利益的得失，却忽略了行为本身传递的价值观。在这件事里，最让我感到遗憾的，不是可能产生的民事纠纷，而是两个孩子的“目睹”与“参与”。
对于侄女来说，她亲身参与了一场由长辈主导的“善意谎言”。她看到了如何通过虚构身份来获取机会和报酬，并且“成功”了。这会在她心里种下什么样的种子？会不会让她觉得，在某些情况下，诚信是可以为“好结果”让步的？她未来是要读北师大、想当老师的人，“为人师表”的第一课，不应该是这样的。
对于那个初三的孩子，他或许不知道背后的波折，但他接受了一位“高中生姐姐”的辅导。如果有一天他得知真相，他对“老师”、对“信任”又会怎么想？
这位大姑的初衷无疑是好的：想帮侄女锻炼一下，也能赚点零花钱。但选择了一条“捷径”，却可能把两个孩子都带离了主路。法律是社会的底线，而诚信是做人的基线。尤其是对于正在成长中的孩子，我们的一言一行，都是在为他们描摹这个世界的规则轮廓。
所以，我当时给她的建议是：
第一，主动、诚恳地与家长沟通。承认在身份和学历上有不实之处，为此道歉。
第二，协商解决费用。可以基于实际提供的辅导劳动和价值，协商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方案，是部分退还，还是其他补偿方式。把民事纠纷化解在沟通中。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和侄女好好谈一次。这不是批评，而是一次重要的家庭教育。告诉她为什么当初的做法欠妥，诚实和坦荡的价值远比一时的便利或金钱更重要。这堂“课”，可能比帮她赚到的那些钱，意义深远得多。
法律的作用，有时候不仅是惩恶，更是划出一道清晰的界限，让我们知道哪里是安全的“赛道”。在这条赛道上奔跑，或许不会最快，但一定最稳、最远。对于家长们而言，在为孩子谋划每一步时，除了结果，也请多看看脚下的路是否笔直。因为孩子，总是在看着我们的背影前行。
叶斌律师，刑事辩护律师，浙江允道律师事务所主任，创始合伙人，执业十八年以来，专注刑事辩护领域，带领团队办理刑事案件超2000件，成功帮助上千名当事人争取到取保候审、不起诉、缓刑及罪轻判决。在诈骗罪、非法经营罪、开设赌场罪及卖淫类犯罪，销假类犯罪，性侵类犯罪，毒品犯罪等各类刑事案件有极其丰富的办案经验。团队承诺专业服务、追求有效辩护，在杭州有良好的口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