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为人虚构身份、人脉或办事能力,以办事费、打点费、活动经费等名义收取请托人财物,请托事项未办成后拒绝退款或无力退款,由此引发的刑事控告与民事纠纷在近年司法实践中持续高发。此类案件因请托事项本身往往带有违规属性,罪与非罪、刑事诈骗与民事纠纷的界限较普通诈骗更为复杂。
1请托型诈骗的概念与法律依据
请托型诈骗是诈骗罪的一种常见行为类型,需要结合诈骗罪的一般构成要件与该类行为的特殊形态加以把握。
(一)概念
请托型诈骗是指行为人明知自己不具有完成请托事项的能力或意愿,捏造具有领导、职能部门工作人员等特殊身份,或者虚构与相关职能部门工作人员存在亲属、同学、朋友等密切关系,使请托人误信其能够直接办理或者协调办理请托事项,以办事费等名义索取财物,使请托人陷入错误认识并基于该错误认识交付财物,遭受财产损失的行为。
(二)刑法依据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六十六条规定:"诈骗公私财物,数额较大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并处或者单处罚金;数额巨大或者有其他严重情节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数额特别巨大或者有其他特别严重情节的,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或者无期徒刑,并处罚金或者没收财产。本法另有规定的,依照规定。"
(三)请托型诈骗的专门规定
法释〔2026〕6号《关于办理贪污贿赂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七条第四款规定:"以非法占有为目的,虚构与国家工作人员关系密切的事实,骗取请托人财物的,以诈骗罪定罪处罚。"该款自2026年5月1日起施行,将"虚构与国家工作人员关系密切、骗取请托人财物"这一请托型诈骗的核心行为模式予以明文化。
(一)客观方面
其一,行为人实施了虚构事实、隐瞒真相的欺骗行为。实务中通常表现为捏造特殊身份、虚构与职能部门工作人员的密切关系,或者虚构本人具有完成请托事项的办事能力。
其二,欺骗行为使请托人陷入错误认识。请托人误以为行为人具有特殊身份、人脉资源或办事能力,能够帮助其完成请托事项。请托人陷入的错误认识必须与行为人的欺骗行为具有因果关系;请托人因其他原因陷入错误认识的,或者未陷入错误认识的,欺骗行为与交付财物之间缺乏刑法上的因果关联。
其三,请托人基于错误认识将财物交付给行为人,数额较大,并因此遭受财产损失。请托人基于亲情、友情、恩情、同情等自愿给付财物,未以办成请托事项为目的的,财产处分行为与欺骗行为之间不具有因果关系。
(二)主观方面
行为人须具有非法占有目的和诈骗故意。非法占有目的属于主观要件,司法实践中通过客观基础事实推定认定。行为人在收取财物后因自身原因无法返还或者拒绝返还,且具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可以推定其具有非法占有目的:
1. 行为人收取财物时已经债台高筑,不具有还款能力,亦无其他筹资能力,还款无望的;
2. 行为人收取财物后低价甚至无偿转让财产、转移资产,制造无财产可供执行的假象的;
3. 行为人将收取的财物用于挥霍、购买豪车豪宅奢侈品,或者用于赌博、吸毒等违法犯罪活动,导致无力返还且无力赔偿的;
4. 行为人收取财物后潜逃、失联、隐匿行踪,致使请托人难以追偿的。
上述推定可以被相反事实推翻。行为人案发前已退还财物,或者虽未退还但具有充分偿还能力、请托人可以通过民事诉讼获得救济,或者无法返还系因款项被盗、投资亏损等不可归责于行为人的客观原因所致的,均不能认定其具有非法占有目的。
3非法占有目的的司法认定方法
最高人民检察院于2024年4月发布的《"请托型"诈骗案件的司法认定方法》提出,非法占有目的的认定不能仅凭请托事项未办成、钱款未退还的结果倒推,应当采取时间分析法,按照事前、事中、事后三个阶段综合查明。
事前,查明行为人与请托人的社会关系和经济关系,包括双方事前是否认识、有无往来,是否事前存在债务纠纷或者经济往来,以准确区分请托人交付财物的性质与正常经济往来。
事中,查明双方的联络情况、行为人是否使用化名、请托人给付财物对应的具体用途、行为人有无实际请托他人办理、资金是否流向第三人。行为人有正当理由相信第三人能够办成事项,且费用大部分转移给第三人的,难以认定其对请托人财物具有非法占有目的。
事后,查明行为人收款后的资金使用情况和表现。行为人收款后变更联系方式、拉黑微信、删除通话记录,或者以各种理由推脱的,可以推定其具有非法占有目的;行为人积极协商退款、安排家属代为洽谈还款、有多次实质性还款行为的,应当认定其不具有非法占有目的。
4不符合客观构成要件的无罪情形
结合公开裁判文书与不起诉案例,请托事项未办成而行为人不构成诈骗犯罪的,主要有以下六种情形。
(一)具有完整办事能力且已办成请托事项的
行为人虽存在虚构身份、夸大关系的行为,但客观上具备完成请托事项的资质、渠道与能力,且最终办结请托事项的,其欺骗行为属于局部的夸大宣传,请托事项履约完整,行为人无非法占有目的,不构成诈骗犯罪。
(二)已开展实质性努力,因客观原因未办成的
行为人虽有一定虚构、夸大行为,但接受委托后实际开展了对接沟通、关系协调、材料筹备等实质性工作,最终因政策调整、审批收紧、相关人员岗位变动等不可归责于行为人的因素未能办成的,不构成诈骗犯罪。如许某姣被控诈骗案:当事人亲属被羁押,中间人通过他人委托许某姣协调处理案件相关事宜。经查证,许某姣接受委托后确实联系了相关人员、支付了协调费用,开展了履约工作。法院认定其缺乏诈骗犯罪的核心构成要件,判决无罪。
(三)未作绝对承诺,请托人明知风险自担的
行为人虽有夸大人脉、拔高成功率的行为,但未作出办成事项的确定性承诺,并告知存在办理失败可能的;请托人明知请托事项属于违规操作、依靠人情协调、存在极大不确定性,仍自愿委托并交付财物的,属于自担风险的投机行为,财产损失与欺骗行为之间缺乏刑法上的因果关系。
(四)仅虚构普通人情关系,未虚构核心办事能力的
行为人仅虚构老乡、同学、亲戚、朋友等普通人情关系以拉近人际距离,未虚构公职身份、实权人脉、专属办事渠道等核心事实的,此类人情谎言不能使请托人产生行为人能够办成请托事项的错误认识,与交付财物之间无刑法上的因果关系,不属于诈骗罪的欺骗行为。
(五)欺骗内容已被识破,未基于虚假认识交付财物的
行为人虽尝试虚构事实,但相关虚假内容被请托人识破,请托人未产生错误认识并拒绝交付财物的,因无财产损失结果,不符合诈骗犯罪既遂、未遂的认定标准。
(六)交付财物系基于其他原因自愿给付的
请托人虽知晓行为人存在夸大行为、不具备办事能力,但其交付财物系基于亲情、友情、恩情、同情帮扶等动因,未期待行为人实际办事的,财产处分行为与欺骗行为之间无因果关系。如一起经查证属实的案例中,行为人与请托人系多年邻里,早年曾对请托人多有帮扶,重逢后谎称自己在相关单位任职,能够为请托人子女协调工作,需要5万元办事费用。请托人通过自身人脉核实行为人无任职身份、不具备办事能力,但念及旧日情谊并同情其生活困难,未戳破谎言,主动给付5万元用于帮扶。请托人给付财物的目的在于接济帮扶,并非基于错误认识寻求办事,行为人不构成诈骗犯罪。
5不具有非法占有目的的无罪情形
行为人客观上实施了欺骗行为,但能够证明其不具有非法占有目的的,不构成诈骗犯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