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谢我的客户的信任。
做律师久了，其实最考验人的，从来不是复杂的大案要案。反而是那些标的很小、成本很高、风险极大，当事人走投无路的小案子。
今天想聊聊我刚办结的一桩苏州小案件。全程没有开庭、没有判决，但整个过程，我纠结、权衡、忐忑，最后还主动给客户减免了律师费。
很多同行可能不理解：案子小、异地办案、费时费力，能全额收费就不错了，为什么还要主动退钱？
看完整个办案过程，或许你能懂我的选择。
01先说说这个有点“无奈”的案子
我已经记不清这位客户当初是怎么加的我。加上之后，整整七八天，我们没有任何一句沟通。我以为只是普通的路人咨询，没放在心上，结果某天他突然到律所找我，直接说想委托我帮他办案。
见面后，听完他的遭遇，我特别能理解那种“病急乱投医”的无奈。
客户名下一百多万的外债，压力很大，情急之下在网上找了一家信息咨询公司。对方说能帮他做债务减免，收费标准是总债务的10%。
我当时听完第一反应就很疑惑：如果客户真的拿得出这笔10%的服务费，直接还给银行、结清欠款，问题不就解决了？万一信息咨询公司没有成功协商还款，那岂不是客户又要额外多十几万元的债务。但普通人深陷债务焦虑时，很容易被所谓的“减免话术”冲昏头脑。客户一心想解决麻烦，没多想就使用信用卡转了15000元定金，甚至把自己的手机卡交给了对方。
可交完钱、交完卡，这家咨询公司全程没有任何实质服务。反而是客户自己，一直在主动按时还款，努力化解债务问题。久而久之，客户彻底反应过来：自己大概率是被骗了。找对方退费，对方态度强硬，一分不退。走投无路之下，他找到了我。
02一眼看穿猫腻，但我依然顾虑重重
我仔细听完客户的全部经过，逐字逐句看完双方的服务合同，很快梳理出三个核心突破口：
第一，咨询公司从头到尾未提供任何实质服务，没有履行合同义务；
第二，公司存在超范围经营，合同里约定的多项法律服务，根本不是普通咨询公司的经营范围，属于律所专属业务；
第三，对方曾诱导客户主动逾期，这种操作本身就是违法的。
道理都通，逻辑也顺，但这个案子最大的坑，卡在了“定金”两个字上。
懂法律的人都知道，定金不是普通的预付款，是有严格法律约束力的：给付定金的一方违约，无权要求返还；收受定金的一方违约，需要双倍返还。而且定金金额不能超过合同标的的20%，超额部分无效。
我当时心里特别忐忑。万一法院认定这15000元是有效定金，我们不仅要不回钱，还有可能被对方反诉。到时候客户本金全无，我们辛苦办案搭进去时间、精力、差旅费，甚至还要承担败诉风险，得不偿失。除此之外，案子还有一个致命短板：客户的钱是转给个人，不是公司对公账户，先天证据不足。
客户反复追问我胜诉概率，我实话实说：六七成。我也明确告诉过他，胜诉概率只是参考，没有任何意义。即便我说90%能赢，万一案子败诉了，我还会借口：10%的败诉率不是告诉你了吗？所以不要问胜诉率，我们要尽力去赢。
03明知不赚钱，还是接了这桩异地小案
很多人可能会问：标的才1.5万，异地苏州办案，案子风险又大，为什么还要接？
因为我太清楚客户的处境了：他不懂法律、不会取证、不会写文书、不懂诉讼流程，不找律师，这笔钱就是彻底打水漂，对方绝对一分不退。
综合考量后，我给客户报了6000元律师费（包含差旅费），分两期支付：先付4000元，剩余款项调解成功或开庭前结清。
说实话，这个价格基本是成本价。苏州异地办案，单单差旅费就要1300元以上，再扣除律所提成，我最后到手的收益，远不如石家庄本地随便一个简单案子。
客户当时一直纠结一个问题：如果调解成功，剩下的律师费还要不要付？
我没有敷衍他，而是直白讲透了行业逻辑：如果调解成功不用付尾款，所有律师都会倾向于拖延、等开庭判决，因为判决收益更高，没人会费力去帮客户快速调解回款。而我们的核心思路，就是以诉讼促调解，用法律压力帮你最快拿回钱。
我也如实告知，苏州法院流程偏慢，正常开庭至少要两三个月，我们不走硬刚诉讼的弯路，先发律师函施压，能调解就高效解决问题。
随后客户顺利签了代理合同、授权手续和风险告知书，我也提前坦诚：案子没有速胜的捷径，我会慢慢打磨细节、认真研究，但整体有操作把握。
04极致精细化办案，只为帮客户压低风险和成本
接受委托后，我全程不敢有一丝懈怠。
为了夯实胜诉逻辑，我检索了大量同类案例，整理了两份胜诉判决书、多篇专业参考文章，还请教了身边多位律师同行，包括我的爱人。把所有参考资料发给客户后，他悬着的心才终于踏实下来。
我精心撰写律师函，定稿后双线送达：一方面让客户微信直接发给对方工作人员，另一方面走邮政EMS邮寄对公地址，单单快递费就花了42元。
做完前置工作，我开始反复打磨起诉状。
因为标的太小、异地成本太高，我必须精打细算，把客户的每一分成本、每一份诉讼风险都降到最低。
这家咨询公司是一人独资公司，常规办案思路，肯定要追加股东承担连带责任。但电话问了苏州档案馆，调取股东信息需要去现场现场办理，案子还没开庭呢，往返路费就要1000多，成本太高。委托当地律师调取呢？需要额外花500多的调取费用，增加客户负担。
为了帮客户省钱，我决定变通方案：初次起诉不追加股东，先以诉讼施压调解，调解不成再追加被告继续追责。
最关键的是，这次我特意设计了主位+备位双重诉讼请求：
主位请求：确认双方服务合同无效；
备位请求：即便法院认定合同有效，也请求依法解除合同。
这么做的目的，就是规避极端风险。如果只起诉合同无效，一旦法院认定合同有效、驳回诉求，客户就要重新起诉、重新立案，白白浪费几个月时间和精力。
现实中，虽然最高法支持备位诉讼，也发布了相关典型案例，但很多地方法院并不常用、不熟悉。为了避免来回折腾客户，我又额外准备了一份无备位请求的备用起诉状。
两份文书，我逐字逐句斟酌修改，前后打磨了三四天，最终定稿让客户签字。
05对方主动让步，我选择主动减免律师费
律师函寄出的威慑力，远比客户私下沟通大得多。对方收到函件后，立刻主动联系客户，一开始只愿意退7000元，还借口要扣除内部人员工资成本。
我直接告诉客户：对方全程没有提供任何服务，凭什么让你承担他们的人工成本？坚决不同意。
其实客户心理价位是退还12000元。又经过一轮拉扯，对方最终松口，同意退还10000元。这时客户和我商量，能不能适当少收一点律师费。
客观来说，按照合同约定，哪怕是调解结案、全款回款，客户也需要足额支付律师费，我完全有理由一分不少收。
但我思考再三，还是决定主动给客户减免部分律师费。为什么？
第一，这个案子金额太小，客户又真诚，所以我一开始报价时律师费中的办案成本大多是异地差旅费、时间成本和律所提成。案子顺利调解结案，没有走完完整诉讼流程，我的实际消耗成本也相应降低。
第二，诉讼本身永远有不确定性。客户已经顺利拿回大部分损失，我不想让他最后因为律师费，依旧留有经济压力和心理芥蒂。
律师办案，不止是走流程、赚律师费，更多是帮普通人止损、解忧。
同时我再三叮嘱客户，必须和对方签订书面解除协议，彻底终止原服务合同，避免后续对方反咬一口、再起纠纷。还特意让客户告知对方：我们已经完成网上立案，一旦法院正式受理，后续还要拉扯诉讼费承担问题，得不偿失。
不过这次办案我也有疏漏：调解时没有约定逾期付款违约责任。幸好对方第二天就足额退款到位，那一刻我真的捏了一把冷汗。万一对方拖延拒付，客户又要多一次维权，徒增麻烦。
06一点办案感悟
很多人觉得，小案子不值得用心、不值得纠结、不值得让步。
但我始终觉得，案子标的有大小，当事人的困境没有大小。
对我们来说，这只是一桩耗时费力的小异地案；可对客户来说，1.5万的损失，就是他实打实的血汗钱，是他无助时唯一想挽回的希望。
这次案子顺利调解，没有开庭、没有判决，看似圆满，其实我也略有遗憾。
我精心准备的合同无效、超范围经营、诱导逾期等核心观点，没能得到法院的最终裁判印证，也算少了一次沉淀学习的机会。
但回头看，一切都值得。
我没有为了多赚律师费刻意拖延、强行诉讼，而是尽力帮客户快速止损、降低成本，最后也选择体谅客户难处、主动减免费用。
做律师，赚钱是本分，但守住初心、体谅普通人的不易，更是底线。
每一份信任，都值得全力以赴；每一次托付，都值得真诚相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