雇主责任险与团体意外险的区分
兼谈一个问题：雇主责任险一定要有劳动关系才赔吗
一、两个险种，赔给谁、凭什么赔、赔了算什么
企业给员工买保险，翻来覆去就两种：雇主责任险，团体意外险。不少人以为这是同一件事换个名字，其实赔给谁、凭什么赔、赔完算不算数，三样全不一样。
更麻烦的是另一个问题：员工和公司之间没有劳动关系，雇主责任险还赔不赔？
保险公司的答复通常是不赔，理由是条款把“雇员”写成了“与投保人存在劳动关系的人员”。
我不认为这个答复站得住。但要把它说清楚，得分三层看，而且得先把两个险种摆正。
《保险法》第九十五条把保险业务一分为二：意外伤害保险属人身保险，责任保险属财产保险。雇主责任险是后者，保险标的是“被保险人对第三者依法应负的赔偿责任”（第六十五条第四款），实务中也有人叫它雇主意外险。团体意外险是前者，保的是员工的身体。
差别落在三处。
第一处，钱归谁。雇主责任险的被保险人是雇主，保险金也归雇主，而且要以雇主已经向受害员工实际赔偿为受领条件（第六十五条第三款）。团体意外险的被保险人是员工，保险金归员工或者他的近亲属；第三十九条第二款还禁止把被保险人及其近亲属以外的人指定为受益人。
第二处，什么时候赔。雇主责任险看的是雇主该不该赔；团体意外险只看员工有没有遭受意外。
第三处，赔了顶什么用。雇主责任险填的是雇主责任财产的减损；团体意外险只是员工福利，不冲抵雇主本来要负的赔偿责任。
这第三点，某省高级人民法院与省人社厅联合发布的劳动人事争议典型案例之四讲得很直白：团体意外险不适用损失补偿原则，用人单位投保起不到转移赔偿责任风险的作用，否则用人单位就成了实质受益人。
说白了，指望一份团体意外险把用工赔偿的风险兜住，这个打算本身就要落空。
二、保险标的是赔偿责任，不是劳动关系
责任保险的结构很简单：被保险人、第三者、赔偿责任，三段。保险事故不是“劳动关系一直在”，而是“被保险人对第三者的赔偿责任发生了，并且被主张了”。
审查保险责任成不成立，只问两句话：被保险人有没有对第三者负赔偿责任，这份责任在不在承保范围内。
劳动关系在这里是什么位置？我的看法是，它只是赔偿责任可能发生的原因之一。把原因当成标的，前提就设错了。
赔偿责任的来源，本来就是多元的。
因劳动关系来的，是《工伤保险条例》第六十二条第二款那一条：应当参保而未参保的单位，职工出了工伤，由单位按条例规定的项目和标准自己掏钱。
因劳务关系来的，是《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九十二条：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受损，按双方各自的过错分担相应责任。
除此之外，合同约定也能生出赔偿责任。
某金融法院相关案件就是个例子，这个案子还入选了该院财产保险合同纠纷十大典型案例之八。超龄劳动者上班途中因交通事故死亡，雇主确实不负工伤保险责任，但劳动合同里约定了雇主要对此负责赔偿。法院认为，合同义务同样是赔偿责任的来源，保险人应当赔付。
没有劳动关系，不等于没有赔偿责任。没有赔偿责任，才是不赔的理由。
三、条款写在哪里，决定这条限制算不算数
保险公司的抗辩有落点，一种落在格式条款的释义里，一种落在特别约定里。这两处写法的效力，走的是两条路。
先说释义，这一处我见得最多。
多数主险条款把“雇员”释义成“与被保险人存在劳动关系的人员”，可保险责任条款里用的词是“工作人员”。两个词同时存在，就构成两种以上解释。《保险法》第三十条规定，这种情况要作有利于被保险人的解释。
再往深一层看，这个释义把承保范围从“工作人员”缩到“有劳动关系的人”，实质是免除了一部分责任，属于第十七条第二款的免责条款，也是《保险法司法解释（二）》第九条说的那一类。既然是免责条款，保险人没尽提示和明确说明义务，它就不生效。
某基层人民法院相关案件。法院认为这个限缩“有违一般认知和理解”，保险人没作提示说明；而且保费按人头收，收钱的时候不区分，赔的时候拿劳动关系说事，违反权利义务对等原则。判赔一百二十万元。
我理解这个判决的意思是：释义不是随便写的，写完还得让人看见。
再说特别约定。
同一条限制写在保单的特别约定或者免责说明书里，性质就变了。它经过个别磋商，效力判断回到约定本身。
某金融法院相关案件。保单上写着“本保单仅承保与被保险人存在劳动关系或事实劳动关系的符合条款定义的雇员”。法院据此认定，双方没有劳动关系，就没有保险利益，也没有赔偿责任，保险人不负给付义务。
两条路合起来，结论就出来了。
雇主责任险并非天然以劳动关系为前提。写在格式释义里、又没提示说明的，这条限缩不生效；写进特别约定、且经过提示说明的，它有效。只有当事人用一份有效的约定把它设成前提，它才真的是前提。
四、约定有效，保险公司还有两道坎
哪怕约定站得住，我认为保险人也还有两处过不去。
一是明知承保不能反言。投保时雇员已经超龄，或者本来就是劳务关系，保险人核了单、收了费、出了单，事后不能再拿“没有劳动关系”拒赔。某中级人民法院相关案件同此旨。
二是劳动仲裁否定劳动关系，不当然免除保险责任。仲裁认定没有劳动关系，不影响法院在民事诉讼中认定劳务关系，某基层人民法院相关案件同旨。当然也有反面情形：某基层人民法院相关案件，因为补签的材料证明力不足，法院驳回了。
五、结论与实务要点
回到最初那个问题，三层就够了。
规范层：不以劳动关系为前提。保险标的是被保险人对第三者依法应负的赔偿责任，这个责任可以因劳动关系发生，也可以因劳务或者合同约定发生。
条款层：用特别约定限定为劳动关系人员、并且经过提示说明的，约定有效，理赔事实上就以劳动关系为前提；只写在格式释义里、没作提示说明的，限缩不生效。
事实层：被保险人不实际承担赔偿责任的，保险责任不成立。第六十五条第三款的先赔后保规则仍要遵守。
落到动作上，几句话。
投保人这边，我通常先让他们做一件事：把“雇员”释义和特别约定逐字核对。超龄、返聘、实习、派遣、外包这几类人，要求保险人书面确认承保，并在批单上写清楚。投保单、人员名单、保费凭证都留着，出险后按先赔后保走。
保险人这边，如果确实要把承保范围限定在劳动关系人员，就写进特别约定，明示，并留下提示的痕迹。指望写在释义里自动生效，前面那个一百二十万元的判决就是答案。
受害人这边，被保险人怠于请求的，可以依第六十五条第二款直接向保险人请求赔偿。另外，团体意外险和雇主责任险可以并行，前者不冲抵后者。
说到底，买这份保险买的是“责任有人兜”，不是买一张“关系证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