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看一份案卷时，我注意到笔录里的一句话：“法官，我这案子有真事儿啊，钱确实借过，怎么能算我‘捏造’呢？”说这话的当事人，最终因为虚增了数十万债务并起诉，被认定构成了虚假诉讼罪。
这句话很有意思，它触及了这类案件里一个普遍的认知误区：是不是只要基础法律关系存在，在诉讼里“掺点水分”就没事？在虚假诉讼罪的实践中，关于“捏造的事实”到底该怎么认定，法官、律师、当事人之间常常存在不同理解。今天，我想结合实务中的观察，聊聊这个问题。
“真真假假”背后，关键看是否扭曲了基本事实
我们先来看两个实务中可能遇到的情况。一种，是张先生和李总之间确实有过一笔生意往来，李总欠了张先生一笔货款。后来，张先生为了多要钱，找人伪造了几张送货单，把欠款数额凭空抬高了十几万，然后去法院起诉。另一种，是王女士和赵女士纯粹是虚构了一笔借款，从借条到转账记录全是假的，然后拿着这些凭空制造的材料去打官司。
很多人会觉得，第一种情况“有真事儿打底”，顶多是民事纠纷，算不上犯罪；只有第二种“无中生有”才涉嫌虚假诉讼罪。这在法律上被称为“形式化判断”。但根据我这些年的办案观察，以及越来越多的司法判例，现在更主流的观点是“实质化判断”。
这个判断标准的核心，不在于你起诉的事儿是“全假”还是“半真半假”，而在于你“捏造”的那部分内容，是否足以改变整个民事案件的基本事实，进而扭曲了诉讼的标的、误导了法院的裁判方向。就像那个案例，当事人虽然真借了钱，但他通过伪造借条虚增的债务，已经构成了他向法院主张权利的核心部分。法院如果基于这些虚假材料作出调解或判决，司法秩序就已经受到了实质侵害。
为什么只抓“无中生有”会出问题？
坚持“形式化判断”的观点，初衷可能是想保护当事人的诉权，担心刑法介入过宽。但深入去想，这种一刀切的做法，在实践中可能会带来一些问题。
第一，它可能模糊了法律保护的真正重点。虚假诉讼罪保护的核心法益是司法秩序，防止有人利用法院的裁判权来达到非法目的。无论是完全编造一个案子，还是在一个真实案子里塞进大量虚假的关键事实，它们对司法资源的浪费、对裁判公正性的冲击，本质上是相似的。放任后者，实际上是在纵容一种更具隐蔽性和欺骗性的违法行为。
第二，它可能传递错误的信号。如果只要有一点真实背景，任何程度的虚构都可以免于刑事追责，那无异于在鼓励一些人去钻这个空子。他们会想：“反正我们之间真有事儿，我多要点，法院查不清，就算查清了顶多是诉求不被支持。”这种心态，会从根本上侵蚀诉讼制度的诚信基础。
所以，法律实践正在向“实质化判断”回归。关注的不是诉权在形式上有没有一点影子，而是你拿到法庭上要求法官支持的那个具体“诉讼请求”，它的核心事实依据是不是被严重篡改了。
实务中，我们怎么识别“实质性捏造”？
那么，在具体案件中，法官和律师通常会从哪些角度来综合判断，一个“部分篡改”的行为是否达到了刑事规制的程度呢？根据我的经验，通常会看这么几个层面：
首先是看行为人主观上是不是故意的、积极的。这不是指对法律认知的错误，而是指他是不是明知某些关键事实是假的，却主动去伪造证据、编造情节，并积极利用这些假材料去启动和推动诉讼程序。比如，明明对方已经还了一部分钱，却刻意隐瞒还款记录，拿着最初的全部借条去起诉，这种故意就非常明显。
其次是看篡改部分的严重程度。这不仅仅是看虚增的绝对数额，更要看这个捏造的部分在整个诉讼请求中占的比重和所起的作用。如果虚增的部分构成了诉讼请求的主要部分，或者直接决定了责任的大小、赔偿的数额，那么它就已经实质性地改变了案件的性质。例如，真实债务只有几万，却通过做假账虚增到数十万，这个假的部分就成了决定判决结果的关键。
最后，当然还要看实际造成的后果。比如，是否已经导致法院基于虚假材料立案、开展了庭审甚至作出了错误的裁判；是否严重浪费了司法资源；是否给相对方造成了巨大的应诉压力或直接的财产损失。后果的严重性，是判断一个违法行为是否需要动用刑法来调整的重要参考。
说到底，法律的目的是维护公正的秩序。虚假诉讼，无论披着多么华丽或真实的外衣，其内核都是对这套秩序的欺骗和利用。作为律师，我理解当事人在经济纠纷中的焦虑，但必须指出，试图通过伪造事实来“加重筹码”走法律捷径，是一条极其危险的路。它可能让你从有理的一方，瞬间变为刑事案件的被告人。
如果你正面临复杂的债务纠纷，或者担心自己卷入的某场诉讼可能存在事实争议，最稳妥的做法不是去“加工”证据，而是带着所有真实、完整的材料，尽快寻求专业律师的帮助，从法律上厘清权利的边界。在事实层面冒险，代价往往远超你的想象。
叶斌律师，刑事辩护律师，浙江允道律师事务所主任，创始合伙人，执业十八年以来，专注刑事辩护领域，带领团队办理刑事案件超2000件,成功帮助上千名当事人争取到取保候审、不起诉、缓刑及罪轻判决。在诈骗罪、非法经营罪、开设赌场罪及卖淫类犯罪，销假类犯罪，性侵类犯罪，毒品犯罪等各类刑事案件有极其丰富的办案经验。团队承诺专业服务、追求有效辩护，在杭州有良好的口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