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首情节对职务犯罪被调查人影响重大，关联被调查人被采取何种调查措施、何种强制措、是否起诉以及量刑问题。所以准确认定自首对被调查人意义重大。职务犯罪中的自首与普通刑事犯罪案件中的自首有一致性，也有特殊性。职务犯罪自首的认定，既遵循刑法关于自首的一般原理，又因其犯罪主体特殊、办案程序特殊而具有鲜明的自身特点。准确理解和把握职务犯罪自首的认定标准，对于辩护律师依法维护当事人合法权益、实现有效辩护具有重要意义。本文试从法律依据、构成要件、特殊情形及辩护实务等角度，对职务犯罪自首情节的认定作一全面分析。
一、职务犯罪自首认定依据的法律体系
职务犯罪自首的认定，建立在以下法律规范的基础之上：
1、《刑法》第六十七条。该条第一款规定了一般自首：“犯罪以后自动投案，如实供述自己的罪行的，是自首。”第二款规定了准自首（又称特别自首或余罪自首）：“被采取强制措施的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和正在服刑的罪犯，如实供述司法机关还未掌握的本人其他罪行的，以自首论。”
2、《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处理自首和立功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法释〔1998〕8号）。该解释对自动投案的具体情形、如实供述的认定标准等作出了细化规定。
3、《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办理职务犯罪案件认定自首、立功等量刑情节若干问题的意见》（法发〔2009〕13号，以下简称意见）。这是专门针对职务犯罪自首认定的核心规范性文件。该《意见》针对职务犯罪案件办理中自首认定的突出问题，明确了纪检监察等办案机关采取调查措施期间的自首认定条件，细化了准自首的认定情形。
4、《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处理自首和立功若干具体问题的意见》（法发〔2010〕60号）。该意见进一步明确了“司法机关还未掌握的本人其他罪行”和“不同种罪行”的认定标准。
5、《纪检监察机关处理主动投案问题的规定（试行）》 该规定对纪检监察调查中主动投案的认定作出了具体规范。
6、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办理贪污贿赂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 21 条新增职务犯罪专属自首情形：监察机关掌握的涉案金额未达入罪标准（如行贿不足 3 万元），被调查人主动供述监察机关未掌握的绝大部分犯罪事实，以自首论。普通刑事犯罪无该特殊条款。
二、职务犯罪自首的构成要件
根据《刑法》第六十七条第一款的规定，成立自首需同时具备自动投案和如实供述自己的罪行两个要件，两者缺一不可。但是，职务犯罪与普通刑事犯罪在办案主体、前置程序、时间节点以及线索掌握程度等方面存在差异，所以在遵循自首情节的一般认定标准的同时，还要结合职务犯罪在办案主体、办案程序以及涉案主体的特殊性，准确认定自首。
《意见》明确规定：“犯罪事实或者犯罪分子未被办案机关掌握，或者虽被掌握，但犯罪分子尚未受到调查谈话、讯问，或者未被宣布采取调查措施或者强制措施时，向办案机关投案的，是自动投案。”自动投案的核心在于行为人主动将自己置于办案机关的控制之下，并自愿接受法律处理的意愿和行为。在认定自动投案时，需要特别注意以下几点：
1、投案的时间节点。自动投案必须发生在“尚未受到调查谈话、讯问”或“未被宣布采取调查措施或者强制措施”之前。
2、关于“尚未受到调查谈话、讯问”“未被宣布采取调查措施或者强制措施”的理解。讯问讯问属于法定的向被调查人收集证据的方式，以宣布监察立案为前置条件，专属于对被调查人有监察管辖权限的机关，对程序、场所、参与讯问人员等均有严格要求。一般立案后，会成立相应的调查组，调查组会根据每个调查事项的不同报不同级别的领导进行审批。且调查组会分工，安排相应的人员负责相应的工作。比如分讯问组（内谈组）、取证组（外查组）、综合组等。讯问会由案件管理部门安排讯问室，保证讯问环境的安全。所以讯问是不同于一般的谈话的。像被调查人的上级领导对被调查人谈话，在性质上并非属于开展讯问工作。
“尚未采取强制措施”的理解。上文已述职务犯罪自首的认定，也要遵循刑法关于自首的一般原理。所以是否属于采取强制措施，应参照公安机关办理普通刑事案件的自动投案时间认定标准，以是否着手实施人身控制或者其他人身约束性措施为条件。关于着手采取强制措施，不仅需要调查人员和被调查人处于紧密接触的特定时空范围之下，亦需要伴随调查人员亮明身份，向被调查人讲明因涉嫌何种问题需要予以配合等程式要求。当被调查人已被监察机关工作人员控制住，被带至谈话、留置场所的过程中交代主要犯罪事实的，因此时实质上已处于被监察机关采取监察强制措施的过程当中，所以不符合自动投案的时间条件。办案机关已经启动调查谈话、讯问程序，或者已经宣布采取调查措施、强制措施，此时再交代问题就不能认定为自动投案了。
3、投案的对象。“办案机关”包括纪检、监察、公安、检察等法定职能部门。同时，《意见》明确规定：“犯罪分子向所在单位等办案机关以外的单位、组织或者有关负责人员投案的，应当视为自动投案。”在国家监察体制改革后，纪检监察机关的派驻机构也属于办案机关的范畴。
（二）如实供述的认定
“如实交代自己的主要犯罪事实”是认定自首的另一核心要件。在认定如实供述时，需要注意：
其一，供述的完整性。行为人应当如实交代自己的主要犯罪事实，而非避重就轻、选择性供述。对于犯有数罪的，仅如实供述部分犯罪的，只对如实供述的部分认定自首。共同犯罪不仅要交代自己的犯罪行为，还要供述同案犯的犯罪事实。
其二，供述的稳定性。如实供述后又翻供的，不能认定为自首；但在一审判决前又能如实供述的，应当认定为自首。根据法院入库案例裁判宗旨，“一审”仅仅是指一审法院对某个案件的第一次审理。司法实践中，有的被告人二审发回重审后才如实交代主要犯罪事实；有的甚至在“再审一审”时才如实交代。在此情形下，被告人虽然自动投案，但未能在第一次审判前如实供述主要犯罪事实的，既未体现出其悔罪态度，也未能体现出节约司法资源的宗旨，不符合自首的立法本意，故不能认定为自首。
其三，对行为性质的辩解不影响自首的成立。行为人对自己的行为是否构成犯罪、构成何罪有不同的认识，只要如实供述了客观犯罪事实，不影响自首的认定。
三、准自首的特殊认定
对于没有自动投案的情形，在符合法定条件时，仍可以“以自首论”。《意见》规定了两种准自首的具体情形。一是犯罪分子如实交代办案机关未掌握的罪行，与办案机关已掌握的罪行属不同种罪行的。这里的“不同种罪行”，一般以罪名区分。二是办案机关所掌握线索针对的犯罪事实不成立，在此范围外犯罪分子交代同种罪行的。这种情形被称为“同罪自首”。例如，办案机关掌握的线索所指向的犯罪事实经查不成立，行为人在此之外主动交代了同种罪行的，仍可以自首论。《贪贿解释二》第21条较于《意见》，又进一步扩大了职务犯罪自首的认定范围：即使掌握线索针对事实成立，但事实未达到入罪标准，被调查人主动供述监察机关未掌握的绝大部分犯罪事实，同样可以构成自首。
四、单位犯罪的自首认定
职务犯罪中不乏单位犯罪的情形。《意见》对单位犯罪的自首作出了专门规定：单位集体决定或者单位负责人决定而自动投案，如实交代单位犯罪事实的，或者单位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自动投案，如实交代单位犯罪事实的，应当认定为单位自首。单位自首的，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和直接责任人员未自动投案，但如实交代自己知道的犯罪事实的，可以视为自首。单位没有自首，但直接责任人员自动投案并如实交代自己知道的犯罪事实的，对该直接责任人员应当认定为自首。
五、自首情节的量刑适用
具有自首情节的犯罪分子，依法可以从轻或者减轻处罚；犯罪较轻的，可以免除处罚。在具体裁量时，应当根据犯罪的事实、性质、情节和对于社会的危害程度，结合自动投案的动机、阶段、客观环境，交代犯罪事实的完整性、稳定性以及悔罪表现等具体情节，依法决定是否从轻、减轻或者免除处罚以及从轻、减轻处罚的幅度。
根据量刑指导意见，对于自首情节，综合考虑自首的动机、时间、方式、罪行轻重、如实供述罪行的程度以及悔罪表现等情况，可以减少基准刑的40%以下；犯罪较轻的，可以减少基准刑的40%以上或者依法免除处罚。
六、律师辩护要点
第一，全面审查当事人到案经过。辩护律师应当全面、精准审查当事人到案的具体时间、方式和背景，审查是否发生在办案机关调查谈话、讯问或采取调查措施之前。对于电话通知到案等情形，应当着重论证当事人到案的主动性和自愿性。特别是在调查机关采用一些调查技巧，比如安排单位以开会的名义将当事人约到指定地点然后被带走，此种情形应当向当事人核实当时的想法，是否怕断出开会只是名义，知否主动自愿到案等。根据不同的到案情况，针对性的了解到案经过。
第二，全面审查供述内容。应当审查当事人供述的完整性、稳定性，区分“主要犯罪事实”与次要情节，对于对行为性质的辩解，应当明确指出不影响自首的成立。
第三，关注准自首的适用空间。对于没有自动投案的情形，应当审查是否存在交代不同种罪行或办案机关线索所针对事实不成立后交代同种罪行的情况，审查调查机关掌握了哪些线索，线索针对的事实是否到达入罪标准。
第四，注重证据的收集与固定。办案机关移送案件时应当对自首情节予以说明并移交相关证据材料。辩护律师应当着重审查到案说明并与当事人核对说明的客观性，及时收集和固定能够证明自动投案和如实供述的证据。
自首是职务犯罪案件中最为重要的法定从轻、减轻处罚情节之一。准确把握职务犯罪自首的认定标准，既是辩护律师专业能力的体现，更是维护当事人合法权益的重要途径。在职务犯罪案件辩护空间相对有限的情况下，自首情节的成功认定往往能够实现刑期降档的辩护效果。辩护律师应当深入研究相关法律规定，结合案件具体事实，依法为当事人争取自首情节的认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