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储博刚律师，安徽金亚太律师事务所合伙人，金亚太刑事业务中心部门主任，安徽工程大学人文学院校外导师，安徽省律协未成年人保护与老年人权益保障专业委员会委员，合肥市律师协会公益法律服务团成员。
2026年8月18日，一桩历时三年多的刑事案件一审判决正式生效——陕西西咸新区男子张某，被判无罪。
三年前，十余人持械闯入他家暴力强拆，他与父亲持械反击，致强拆方1人死亡、3人受伤。后被羁押，被以故意伤害（致死）罪起诉，公诉机关指控其防卫过当。最终，法院认定其行为属于正当防卫，依法判决无罪，同时驳回死者家属260万元民事索赔。
多位律师评价，这是“全国首例反强拆致死被判正当防卫案”，这个判决引发了广泛关注，也让一个根本问题再次被推到公众面前——正当防卫的“红线”，到底划在哪里？
一、案发：清晨6点，十余人持械破门
2023年4月1日清晨6时许，陕西西咸新区钓台街道办事处资村。因当地开发文旅项目，该村部分房屋被纳入征收范围，但征收方与张某家始终未能达成拆迁补偿协议。
当天，程某某、郑某某、寇某某纠集了十余人，对张某家的房屋实施违法强制拆迁。这伙人先是切断电源，然后用轮式破碎机破坏院墙铁栅栏门和房屋铁门，铁门被破坏后，多人手持防暴盾、防暴叉、橡胶棍冲入院内，使用灭火器向屋内喷射。
张某和父亲张三报各持一把自制长矛与闯入者对峙，对峙中张某持长矛捅刺了闯入者石某，致其胸腹腰部多处刺伤，左肺破裂、左侧肺动脉破裂、肠系膜破裂，当场死亡，另有三名强拆人员受伤。
二、诉讼：从故意伤害到正当防卫
案发次日，张某及其父亲因涉嫌故意伤害罪被警方刑事拘留，同年9月1日，张某被逮捕，罪名为故意伤害（致死）罪。
2024年5月28日，案件在咸阳市秦都区法院开庭审理，公诉机关认为，张某故意伤害他人身体致一人死亡，应当以故意伤害罪追究刑事责任；同时认为其防卫明显超过必要限度造成重大损害，系防卫过当。
而在此之前的2025年1月21日，秦都区法院已对十名强拆人员作出判决——他们犯故意毁坏财物罪，分别被判处缓刑至二年有期徒刑。强拆人员已获刑，被强拆的房主却面临故意伤害指控。
2026年8月7日，秦都区法院一审宣判：认定张某的行为属于正当防卫，未明显超过必要限度，依法判决无罪。检察机关未抗诉。8月18日，判决生效，死者家属提出的260万元民事索赔，被全部驳回。
三、法院为何判无罪？
法院的判决逻辑，可以从四个方面来理解。
第一，强拆行为本身违法。 这是一次没有合法手续的强制拆迁，事实上，从2018年起，当地有关部门曾先后三次对张某家作出“责令交出土地决定”。前两次都被法院以程序违法为由判决撤销，第三次决定于2023年3月24日作出，规定7日内交地。8天后，破碎机就开进了院子，此时法定的申辩期尚未届满，征收方并未取得合法的强制执行依据，法律救济程序还没走完，强拆就来了。
第二，不法侵害正在进行。十余人驾驶轮式破碎机破门、持防暴叉等器械非法闯入住宅，使用灭火器喷射，这不是合法征收，而是正在发生的暴力不法侵害，公民为保卫住宅进行反击，具备合法基础。
第三，防卫具有被动防御属性。张某的反击是在众多持械人员破门闯入的紧急情形下进行的，主观目的是制止不法侵害、保护自己和家人的人身与财产安全，而非主动挑衅或寻衅滋事。
第四，防卫未明显超过必要限度。法院认为，侵入者人数众多且突发性强，苛求当事人在紧急状态下精准控制防卫强度，“既不现实也不客观”。虽然造成了强拆人员死亡的后果，但结合不法侵害的紧迫危险，反击行为符合一般社会公众的认知判断，没有明显超过必要限度。
法院的判决书中有一句话尤为关键：一个人面对一群持械闯入者，在光线昏暗的屋内、在力量悬殊的紧急状态下，要求他出手恰到好处、毫厘不差，这不是在考验人，这是在刁难人。
四、法律依据：刑法第二十条怎么说？
本案判决的法律根基，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十条。
第一款规定了一般正当防卫： “为了使国家、公共利益、本人或者他人的人身、财产和其他权利免受正在进行的不法侵害，而采取的制止不法侵害的行为，对不法侵害人造成损害的，属于正当防卫，不负刑事责任。”
第二款规定了防卫过当：“正当防卫明显超过必要限度造成重大损害的，应当负刑事责任，但是应当减轻或者免除处罚。”
第三款规定了特殊防卫：“对正在进行行凶、杀人、抢劫、强奸、绑架以及其他严重危及人身安全的暴力犯罪，采取防卫行为，造成不法侵害人伤亡的，不属于防卫过当，不负刑事责任。”
值得注意的是，认定防卫过当必须同时具备两个条件，即“明显超过必要限度”和“造成重大损害”，缺一不可。也就是说，即便防卫行为造成了重大损害（如致人死亡），但如果防卫手段并未明显超过必要限度，仍属于正当防卫，不负刑事责任。
2020年9月，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联合发布《关于依法适用正当防卫制度的指导意见》，明确要求切实矫正“谁能闹谁有理”“谁死伤谁有理”的错误倾向。该指导意见强调，对于不法侵害，公民有权防卫；防卫是否过当，要综合不法侵害的性质、手段、强度、危害程度和防卫的时机、手段、强度、损害后果等情节，立足防卫人防卫时的具体情境，综合考虑。
本案中，秦都区法院正是依据这些标准作出了无罪判决，征拆行为程序违法、手段暴力在先，由此引发的冲突后果，应由不法侵害人自行承担，法律绝不为暴力违规买单，法不能向不法让步。
五、正当防卫的边界
这个判决引发广泛关注，但也带来了一些疑问，正当防卫的“红线”究竟在哪里？结合本案，有三个问题必须厘清。
第一，防卫反击的“度”如何把握？ 本案中，张某的反击造成了1死3伤的后果，但法院仍然认定为正当防卫，关键不在于结果，而在于“必要性”：面对十余人持械破门入户的极端紧急情况，要求防卫人像事后复盘那样精准控制力度，既不现实也不客观，法律不强人所难。
第二，面对强拆就能“动手”吗？答案是不能。官网评论明确指出：本案判决无罪，依托于“无合法手续、持械破门入侵、双方力量悬殊、处境紧迫”等完整事实要件。这是特定场景下的司法认定，绝非对抗合法征拆的“通行证”，谁把这份判决解读成“遇到拆迁就能动手”，谁就误读了它。
第三，正当防卫是解决问题的优先选项吗？不是。正当防卫是法律赋予公民的最后自卫手段，绝非解决纠纷的优先选项。法治绝不鼓励私力对抗、以暴制暴。本案的悲剧根源在于：拆迁补偿争议迟迟未能化解，没有合法手续却有人敢带人强行破门，司法厘清了危急时刻“能不能还手”，基层治理更要致力于让公民“不必走到还手这一步”。
六、民事赔偿
本案还有一个值得关注的点，那就是死者家属260万元的民事索赔被全部驳回。
法律依据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百八十一条：“因正当防卫造成损害的，不承担民事责任。”你在没有合法手续的情况下违法强拆，持械闯进受法律保护的民宅，自己丢了命，还要被侵害的人赔钱？法院的回答是：不赔。谁的不法，就该由谁买单。
七、写在最后
这起案件历时三年多，从被羁押、被起诉、被以故意伤害（致死）罪追责，一直到最终等来的无罪判决，不仅还了当事人清白，更在征地拆迁这一矛盾高发地带，树立了一个极具价值的司法样本。
这份判决的首要价值，在于纠正了长期存在的“惯性认知”——“谁死伤谁有理”。本案判决清晰厘清了边界：无手续暴力破门，就是正在发生的不法侵害；公民为保卫住宅进行反击，具备合法基础。这不是什么法理突破，而是一次法治常识的回归。
当然，每一场悲剧都没有真正的赢家，一个强拆参与者失去了生命，一个守家的人经历了三年牢狱之灾。悲剧的制造者，是那群持械闯进别人家的人，民宅不是法外之地，家门被破了，法律应该站在守家的普通人这一边。
正当防卫的“红线”不是冰冷的教条，而是在具体的、紧急的、力量悬殊的情境中，法律对公民自卫权利的保护与尊重，法律不应该要求一个人在面临生命威胁时还要“恰到好处”地反击，否则就变成了苛求，而不是法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