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海宇丨北京市盈科（深圳）律师事务所

🎣 背景介绍

"许总，您在咱们公司干了这么多年，美洲市场都是您一手做起来的。您要离职，我们很遗憾——但您用嫂子的名义注册了一家做同样产品的公司，这事儿就有点说不过去了吧？"

某科技公司法务总监把一份《竞业限制违约通知书》递到许某面前，语气平静但分量很重。

许某接过通知书，手微微发抖。

他原本以为"高明"的安排——让妻子当法定代表人注册新公司、自己不直接出面——可以规避竞业限制义务。但他没想到的是：

• 妻子在领英上以"首席执行官兼联合创始人"身份亮相的照片，一搜就露馅；

• 他在原公司任职时使用的电脑和邮箱，离职后悄悄登录查询客户信息，被公证保全；

• 他在原公司任职期间就以妻子名义开始筹备新公司，资金流水、社保记录、办公地址，无不指向"实际控制人就是他"；

• 辞职前，他向原公司10多家主要客户群发邮件，抄送私人邮箱。

深圳中院二审审理后认为：约定违约金60万元并非畸高，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许某的"金蝉脱壳"之计，最终让自己赔了整整一年的工资。

📖 案件故事

许某于2018年4月9日入职某科技公司，担任国际业务部门美洲地区部总监、亚马逊业务总监，固定月薪6万元。

入职时，许某与公司签订了《竞业限制协议》，主要约定：

• 竞业限制期间：自双方终止或解除劳动合同之日起24个月；

• 竞业限制义务：不得在与公司及其关联企业有竞争关系的单位直接或间接设立、参股、控股、实际控股公司、企业、研发机构等；不得作为股东、管理人员、董事、经理、合伙人、雇员、顾问、咨询、代理人等参与任何与公司构成竞争的企业；

• 违约责任：违反协议应一次性向公司十倍返还竞业限制期间所获得的补偿金，公司有权要求立即停止违约并继续履行协议。

2019年4月16日，许某从公司离职。

离职前，许某以妻子某甲的名义成立了某关联公司。该公司成立于2019年1月3日，许可经营信息与某科技公司高度近似——都涵盖机器人、电动车、人工智能机电产品、电子设备等技术开发与销售，玩具产品的研发与销售等。

更关键的是：许某在任职期间就开始筹备这家新公司——他利用在原公司的工作电脑和邮箱，离职后私自登录查询客户信息；并在离职前向原公司的10多家主要客户群发邮件，将客户的联系人及邮件抄送至其私人邮箱。

许某还让妻子在领英网站上发布履历，记录为某关联公司的"首席执行官兼联合创始人"，任职时间为2019年4月至今。

2019年4月，许某正式入职某关联公司，担任关键管理岗位。

公司发现后，立即申请仲裁，主张：

• 许某继续履行《竞业限制协议》；

• 许某支付竞业限制违约金60万元；

• 许某返还已支付的竞业限制补偿金6万元。

一审法院判决支持公司全部请求。许某不服，向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理由是：

第一，某关联公司不在《竞业限制协议》附件列明的竞争单位名单中，且公司未"实时更新"名单，因此自己未违反协议；

第二，两公司经营范围虽然有重叠，但实际上产品类型不同（一个编程教具、一个普通积木玩具），不构成竞争关系；

第三，60万元违约金过高，应予调低。

二审法院经审理后认为：

• 协议附件1明确列明了"包括但不限于以下企业"，未列入名单的单位应由法院根据证据认定是否存在业务竞争关系；

• 两家公司经营项目存在重叠、实际产品同属教育类型机器人、产品理念与客户群高度重叠，存在竞争关系；

• 60万元违约金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系惩罚性约定，不存在畸高情形。

最终，深圳中院二审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许某需向公司支付竞业限制违约金60万元，且需继续履行竞业限制协议。

💡 核心观点

核心答案：竞业限制不是"约束行为"的，是约束"实质行为"的。劳动者用亲属名义设立公司、自己躲在幕后、让协议附件"漏掉"目标公司——这些"小聪明"在法律面前统统无效。法院判断"有没有违反竞业限制"，看的是实质：有没有人实际控制这家公司、这家公司的业务和原单位是否构成竞争、自己是否实际参与运营。

这个案件给劳动者的最大警示是：高管和核心员工是竞业限制的"重点人群"，公司对这类员工的违约调查能力远超劳动者想象。电脑痕迹、邮箱记录、社保流水、领英履历、邮件群发、办公地址、资金往来——任何一环疏漏都可能成为证据链的关键一环。

这个案件也给所有企业的人力资源和法务部门提供了"教科书级"的调查思路：遇到高管离职后疑似竞业限制违约，不要只看表面，要从电脑、邮箱、社保、亲属关系、办公地址等多个维度全面调查。

⚖️ 法律分析

一、协议附件"未列明"不豁免竞业限制义务

《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三条规定，用人单位与劳动者可以在劳动合同或者保密协议中与劳动者约定竞业限制条款。

竞业限制协议的核心是约束劳动者不得在与原单位有竞争关系的单位任职。协议附件中"列明的竞争单位名单"只是参考，不是"白名单/黑名单"——即使目标公司不在名单中，法院也会根据实质证据判断是否构成竞争关系。

本案中，二审法院明确指出：协议附件1虽列明了与公司有竞争关系的单位，但注明"包括但不限于以下企业"，对于未列入名单的单位，应由法院根据证据认定是否存在业务竞争关系。这一裁判规则对劳动者而言是重要警示：不要以为协议没列明的公司就一定不是竞争对手。

二、竞争关系认定的"实质重于形式"

判断两家公司是否构成竞争关系，要看实质而非形式：

• 形式层面：营业执照上登记的经营范围存在重叠；

• 实质层面：实际销售产品是否同类、目标客户是否重合、产品理念是否相似。

本案中：

• 形式上：两家公司许可经营信息近乎一致——都涵盖机器人、智能机、电动车、人工智能机电产品、电子设备等技术开发与销售；

• 实质上：两家公司实际销售的产品——某科技公司是编程教具（Ultimate 拼装机器人），某关联公司是普通积木玩具（ApitorSuperBot 机器人）——同属教育类型机器人，都包含科学、技术、工程、数学理念，都面向10岁以上儿童，都支持图形化编程。

法院据此认定两者存在实质竞争关系。

三、隐蔽违约的"穿透式"审查

本案的精彩之处在于：公司通过"穿透式"调查，把许某用亲属名义设立公司、自己躲在幕后的"金蝉脱壳"伎俩彻底揭开：

• 亲属关系证据：许某与公司法定代表人某甲系夫妻关系；

• 办公地址证据：某关联公司注册地址与许某身份证地址是"双拼房"——同一个房屋下有两个房产证；

• 社保关系证据：许某从公司离职后，社保由某关联公司缴纳；

• 网络身份证据：许某在领英网站发布的履历记录为某关联公司的"首席执行官兼联合创始人"；

• 邮件痕迹证据：许某在原公司任职期间使用的工作电脑和邮箱，离职后私自登录查询客户信息；

• 客户信息证据：许某在离职前向原公司10多家主要客户群发邮件，将客户联系人抄送至私人邮箱。

这些证据共同形成了"许某是某关联公司实际控制人"的完整证据链。法院最终采信了公司关于许某违反竞业限制义务的主张。

四、违约金"十倍返还"的合理性与司法调整

《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三条规定，劳动者违反竞业限制约定的，应当按照约定向用人单位支付违约金。

实务中，竞业限制违约金的约定形式主要有三种：

• 固定金额：如违约金X万元；

• 倍数计算：如X倍返还已支付的补偿金；

• 损失计算：如按造成的实际损失计算。

本案采用的是"十倍返还补偿金"的约定：竞业限制期间公司支付补偿金6万元，违约则一次性返还10倍即60万元。

对于这种惩罚性违约金约定，法院是否支持？二审法院明确表态：60万元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系惩罚性约定，并非以损失填补为目的，且并不存在畸高情形，应予支持。

但需注意：如果违约金约定过分高于造成的损失，劳动者可以请求法院或仲裁机构适当减少。本案中公司主张至少250万元的损失，60万元并未明显过高，因此未予调低。

五、继续履行竞业限制协议的法律依据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一）》第四十条规定，劳动者违反竞业限制约定，用人单位要求劳动者继续履行竞业限制约定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

这一规定的立法本意是：竞业限制义务是持续性义务，劳动者违约后不仅要承担违约金和赔偿责任，还要继续履行竞业限制义务，直到约定期限届满。这样可以避免劳动者"赔了钱就完事"、继续在竞争对手公司工作的局面。

本案中，许某需继续履行竞业限制协议至2021年4月（即离职后24个月）。

📊 对比表格

🗣️ 段律师手记

虽然我没有代理这个案件，但作为长期研究竞业限制案件的律师，我对这类"隐蔽违约"案件有深刻的观察和思考。

实务中，很多高管在离职时会用"亲属名义注册""朋友代持""不出面运营"等方式试图规避竞业限制义务。他们觉得只要自己不直接出现在新公司的股东名册或管理团队中，公司就拿他们没办法。

但这种想法是严重的误判。

竞业限制案件的核心，从来不是"你是不是新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而是"你是不是新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否实际参与运营、是否利用了原公司的商业资源"。只要法院通过证据链认定你是实际控制人，违约责任就跑不掉。

而且，对公司来说，要证明"实际控制人"并不难。以下几个维度的证据，几乎每个案件都能拿到：

• 亲属关系证据：户籍、结婚证、社保关系，证明新公司法定代表人/股东与你是近亲属；

• 办公地址证据：新公司注册地址、实际办公地址与你的住所是否重合；

• 社保关系证据：你离职后，社保是否由新公司缴纳；

• 网络身份证据：领英、X查查、招聘网站等公开平台上，你是否以新公司名义亮相；

• 资金流水证据：你与新公司之间是否有大额资金往来、是否代持股份；

• 商业痕迹证据：你是否使用原公司的电脑、邮箱、客户信息、客户名单等。

这些证据的获取对专业律师来说并不困难，但对劳动者来说却往往是致命的。

因此，我想给所有签了竞业限制协议的高管和核心员工一个忠告：竞业限制不是"挡箭牌"，是"紧箍咒"。想不被紧箍咒念，最好的方法是友好协商解除；想用"金蝉脱壳"逃避，几乎注定失败。

💬 海宇说法

"竞业限制协议是劳动者与公司之间的'君子协定'——它约束的不是你签没签字、按没按手印，而是你心里有没有真的守约。一个年薪百万的高管，签了竞业限制协议却想用老婆名义规避，法律的穿透式审查会让他现出原形。'小聪明'在法律面前不值钱，'真诚信'才是最长久的护身符。"

——段海宇律师

❓ 高频问题

问一：竞业限制协议中"列明的竞争单位"是白名单还是黑名单？

答：黑名单的参考性指引，不是"白名单/黑名单"的明确界限。协议附件中列明的竞争单位只是参考——"包括但不限于以下企业"意味着即使目标公司不在名单中，法院也会根据实质证据判断是否构成竞争关系。如果协议列明了具体公司A、B、C，劳动者去A、B、C以外的D公司任职，但D公司业务与原公司构成竞争，仍然可能构成违约。

问二：用亲属名义注册公司、自己不出面，能规避竞业限制吗？

答：不能。法院判断"实际控制人"不看工商登记，看实质证据。如果通过亲属关系证据、办公地址证据、社保关系证据、网络身份证据、资金流水证据、商业痕迹证据等多个维度，能够证明你是新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或实际参与运营，即使你不出现在股东名册或管理团队中，仍然构成违约。本案就是典型的反面教材。

问三：竞业限制违约金约定过高，能调低吗？

答：有可能，但门槛较高。根据《合同法》（现《民法典》合同编）的规定，约定的违约金过分高于造成的损失的，当事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或仲裁机构予以适当减少。但"过分高于"的认定标准比较严格——通常需要劳动者举证证明违约金显著超过实际损失或行业惯例。本案中，60万元违约金并未明显超过公司主张的250万元损失，因此被认定不存在畸高情形，未予调低。

问四：被认定违反竞业限制后，补偿金要退还吗？

答：视协议约定和实际情况而定。竞业限制协议中如果约定了"违约后退还已支付补偿金"或"十倍返还"的条款，可以按照约定执行。但"十倍返还"和"退还补偿金"通常不能同时主张——因为十倍返还本身已经包含了补偿金的返还倍数。本案中协议约定了"十倍返还"（合计60万元），法院就不再单独支持"退还6万元补偿金"。

✅ 风险自查清单

· ☐ 你与公司之间是否签订了竞业限制协议？ 如果签了，请认真评估协议内容——期限（最长2年）、补偿标准、违约责任——这些都直接影响你的跳槽自由。

· ☐ 你计划入职的新公司与原公司是否构成竞争？ 在做跳槽决定前，请从经营范围、实际产品、目标客户、技术领域等多个维度做"竞争关系评估"，不要只看公司名。

· ☐ 你是否计划用亲属或朋友名义参与新公司？ 如果有此打算，请先咨询专业律师——这种安排在法律上很可能被"穿透"审查，承担更大风险。

· ☐ 你离职前是否带走过原公司的客户名单、邮件记录、文件资料？ 这些行为可能构成侵犯商业秘密，承担民事赔偿甚至刑事责任，请务必谨慎。

· ☐ 你是否在公开平台（领英、X查查等）披露了与新公司的关系？ 这些信息一旦发布，就成为你"实际控制"或"实际参与"新公司的公开证据，建议在竞业限制期内避免公开披露。

作者简介：

段海宇律师现执业于‌北京市盈科（深圳）律师事务所‌，是专注于‌劳动法与公司法‌领域的资深律师，兼具律师、兼职劳动仲裁员和经济师三重资质 。他自 2006 年起开始从事法律服务，累计处理超过 1000 件劳动纠纷案件，实战经验非常丰富。